2014年10月15日 星期三

傅利曼、高斯、艾智仁與他們的價格理論

出處

張五常此文重要:

佛利民的天才眾所周知。少人知道的,是他的天賦主要在價格理論。可惜這方面他的興趣不持久,五十年代中期就轉到消費函數與貨幣理論那方面去。這些年,我這一輩及老一輩的懂價格理論的老人家回顧,沒有一個不惋惜佛利民當年不繼續在價格理論下工夫。

佛老一九四九發表的《馬歇爾的需求曲線》,是重要文章,雖然我認為有不少問題。他在價格理論的主要貢獻,是五十年代在芝大研究院的授課講義,一九六二年經他自己修改後出版。那是一本不厚的書,非常湛深。我在美國教的研究院學生說讀得懂,但十三年下來,算得上是懂的只兩三個!如下幾個要點我要讀多遍才能掌握。一、理論要有經濟內容,馬歇爾有,瓦爾拉斯(L. Walras )沒有。二、一般均衡不是由方程式的多少來決定,而是看內容有沒有顧及經濟整體。三、變量與不變量的處理可隨君便,選擇要從可以被事實推翻但沒有被推翻為準則。四、除了「風落」,市場永遠沒有盈利,成本永遠是局限下最低的。五、租值是成本,所以壟斷者面對的需求曲線是成本曲線。

佛老那本「講義」對我最大的影響,是書後的習作問題是市場觀察到的現象,問何解,但他書中的內容沒有提供線索!是芝大傳統提出的市場現象,沒有解釋,學子自理。在洛杉磯加大考博士試時,我的準備工作主要是處理佛老書後的問題,而若干年後我找到自己滿意的答案,竟然發覺與戴維德早年想到的不同。

轉談高斯。他一九三七發表的《公司的本質》雖然重要,但不夠清楚,不容易摸得準。二十多年後——一九五九與一九六○——他的兩篇文章,好些要點是舊話重提,但說得清楚了。不明白為什麼高斯老是說只我一個能真的讀懂他。我的闡釋,是高斯重視合約的局限條件,雖然他沒有提到合約。說來說去,高斯重視的局限條件是交易費用。在高斯之前有人提及,但高斯來來去去是說,不考慮交易費用我們無從解釋世事這一重點,跟古典及新古典經濟學是有了很大的分離。怎樣處理交易費用,怎樣把之引進價格理論來解釋世事,是難度高的學問。我從作研究生起不斷地為交易費用思考到今天。三十年前開始心領神會,一九八一以之準確地推斷中國會走的路。

老師艾智仁對我的深遠影響,主要來自他在課堂上的講話。我旁聽了他三年。兩個極端重要的啟發來自艾師的課。其一是產權對人類行為影響的重要性。其二是需求定律在一方面要墨守成規,在另一方面要千變萬化。說過了,我是個後知後覺的人,但覺得快,可以舉一反三,以想像力推理一個晚上可以推到四顧無人的地方。二十五年後我寫《科學說需求》,其源頭主要來自艾師,其中的多種變化起於自己的想像力與多年不斷地應用而得到的收穫。


寫到這裡,我可以停下來讓讀者想想了。如果沒有出現過佛利民、高斯、艾智仁這三個人,價格理論的解釋力會怎樣了?答案是不怎麼樣,對解釋現像或行為沒有大看頭。這三君子之前的理論架構不俗,概念的發展有看頭,但從解釋行為的角度衡量,一般是使人失望的。是經濟學之幸,這三君子在價格理論上的重要思維,差不多同期在六十年代初一起出現。是我之幸,剛好站在其中,三位都指導過我。一九六六動筆寫《佃農理論》時,我用上的價格理論就有了上述的基礎,其後不斷地在街頭巷尾觀察,不斷地以理論印證,到六十五歲才動筆寫三卷本的《經濟解釋》。

結論是明顯的。經濟學的微觀與宏觀其實是同一回事,前者的解釋力不足,導致後者的分離發展。然而,宏觀是無從脫離微觀的。以微觀不足的基礎搞宏觀,效果當然令人失望。另一方面,如果微觀(價格理論)真的大有解釋力,宏觀只不過是以微觀逐步加上去,我個人是看不到宏觀經濟學本身是有著些什麼不可或缺的用場的。

2014年10月6日 星期一

艾智仁對張五常的影響:


多次提及過影響我思想的師友,但如果只選一個,那是艾智仁:沒有他不會有我這個經濟學者。不可能有更巧妙的際遇。我開始聽艾師的課時,他四十八,如日方中,思維高處頂峰。我呢?還有兩個月二十八,腦子開了,思想入了軌道,而更重要的是熟讀了當時所有重要的關於價格理論的文獻,每試必列前茅,在傳統的基礎上沒有什麼欠缺的。

聽艾智仁的課把我嚇得魂飛魄散,覺得自己在價格理論上還沒有真的入門!他不用方程式,也不用圖表,只是行來行去,提出小孩子的問題,淺得我答不出來。何謂價格?何謂功用?何謂競爭?何謂成本?

所有書本都教價格是怎樣決定的,艾師卻說價格怎樣決定不大重要,重要是價格決定什麼。所有書本都說功用是量度快樂或享受,艾師卻說與快樂或享受無干,功用是​​武斷地以數字排列選擇。所有書本都說有壟斷就沒有競爭,艾師卻說凡有社會必有競爭,而競爭與缺乏、產權等理念相同。所有書本都說成本是放棄了的機會,艾師卻說是最高的代價,而重點是「最高」,跟著把成本的理念推到天際那裡去。

我這個人沒有什麼真的創意,但學得快,可以舉一反三,有本領把假的創意與真的魚目混珠。得到艾師「何謂價格」的提點,我後來推到不用市價會導致租值消散,發表了受到重視的《價格管制理論》。得到艾師「何謂功用」的提點,我後來提出可以觀察作為驗證理論的重要性,從邊際替代的方法入手,以財富量度,解釋了中國的兒女產權與盲婚合約。得到艾師「何謂競爭」的提點,我後來把局限條件慎重地作為競爭條件處理,於一九八一年推斷了中國會走今天的路。得到艾師「何謂成本」的提點,我後來在租值的處理上殺出重圍,成功地再闡釋上頭成本,替生產成本找到完滿的解釋。

2014年10月5日 星期日

張五常講傳世文章

出處

五常先生道:

(一)從傳世的角度看,一百篇文章每篇被引用一次,加起來一百次,遠不及只一篇被引用二十次來得重要​​。
(二)只要學報能被多間大學圖書館收藏,學報名頭的或大或小不重要。大名比小名較早被人引用,大約早兩年,只此而已。還有,評審與不評審毫不重要。上述的文章沒有一篇經過正規評審,就是一九六九年出版的《佃農理論》那本書,芝加哥大學出版社的編輯只看一章就決定出版了。理由很簡單。如果評審員懂得寫傳世文章,不會有時間評審。
(三)文章清楚重要。《蜜蜂的神話》以清楚取勝。如果當年寫《價格管制理論》能多花半年時間,寫得一清二楚,今天的引用次數可能超過二百。《合約結構》也寫得不夠清楚。如果清楚一點,其思想不會常被人借用而不提到我。(今天盛行的incomplete contract、implicit contract等話題,皆出自該文。不是說他人抄襲,而是他人讀了,聯想到些什麼,認為是自己的新意,不需要提到我,跟著的後起不會知道出處。)

(四)傳世文章要有點新意。新意容易,發展新意困難。有了一點新意,認為有可乘之機,就要不斷榨取,盡量把小小新意一般化。所以有時為了一小點新意,要想好幾年才動筆。不這樣做,只簡短地提出新意,攞彩的是發展你的新意的人。(今天盛行的效率工資理論(efficiency wage theory),其重點與我在一九七六年發表的關於座位票價偏低的一個論點一樣。但當時不認為重要,只三幾句就帶過了,走了寶。)
(五)趣味性非常重要。要推廣一點新意,務求一般化,途中你要不斷地向「過癮」那方面想。示範的例子永遠要選生動精彩的。(《蜜蜂的神話》的中心例子起於米德,重複這例子的文章無數。我再重複,因為這例子的確過癮,傳世是我而不是前人。我只證明該例子是錯了,寫得清楚,沒有其它重要的貢獻。如果不是蜜蜂與蘋果,類同的證明不會有作為。)
說了上述,恨不得時光倒流四十年,以今天的判斷從頭寫英語經濟文章,我有信心十篇有九達到上述的及格準則。我也有信心一年發表兩篇這個水平的。錯過了,不是沒有新意,不是沒有興趣,也不是不用功,而是當年判斷力不足,也低估了自己可以做到的。中語文章近千篇,這些是另一個故事了。

2014年10月4日 星期六

計劃經濟:寇斯與芝加哥、史達林與蘇聯、凱因斯與福利的歐美



友人寫了一篇討論1930、計劃、蕭條的文章,問我:「凱因斯的Fiscal Policy跟蘇聯的計劃經濟差在哪裡?」

此問題一提出來,我就陷入了整個社會科學思想史的大霧中。霧歸霧,但總得有個開頭,讓我重組一次問題吧:「計劃經濟是什麼?以及『凱因斯主義』的Fiscal Policy又是什麼?」


一開始先講凱因斯主義跟凱因斯的不同。法政經社文史哲再加一點心理學,凱因斯皆通,是天才,而他是從數學起家。當年考數學研究所考不上,頓覺自己魯蛇,不知人生方向何去,於是去考了公務員(註1)。  他的那本《一般理論》被蓋伯瑞斯喻為「資本主義的救星」(註2),不過許多經濟學大師,尤其是總體經濟學的大師,都不敢肯定自己讀懂了凱因斯當年寫的「通論」,因為凱因斯那本通論寫的急,很多思想並不清楚,而凱因斯主義者把許多細節闡釋的太過,恐怕跟凱因斯本人當初想的並不同。

如果對凱因斯跟凱因斯主義的經濟思想有興趣,請參考UCLA出身的Axel Leijonhufvud的博士論文On Keynesian Economics and the Economics of Keynes: A Study in Monetary Theory, Leijonhufvud本來博士班還沒畢業,便因為這本書而升了正教授。也可見張五常的"宏觀分析的失誤"系列。

凱因斯到底想表達什麼,世人知者幾希,先不討論。凱因斯主義的貨幣政策,扯到貨幣問題跟利率問題,也先不以其為中心討論,接下來集中在凱因斯主義的財政政策的出發點。

不必把數理模型搬出來玩耍數理方程式。經濟學的概念都是用文字即可清楚表達。凱因斯主義的經濟內容就是:為什麼會有大量失業?其闡釋是:市場機制無法「清市(Market Clearing)」,也就是「有效需求」不足。而為什麼呢?對他們來說,這是資本主義自有的核彈。主因有三:

(1) 投資有漏出,金融端的運作可能會把錢炒到沒法創造就業的那些產業去。(註3)
(2) 價格機制的調整有僵固性,失業時,工資沒法下調,勞資合作失敗,企業不景,勞工失業。(註4)
(3)   企業的投資對景氣敏感。景氣樂觀,企業投資多,帶動經濟。景氣悲觀,企業投資少,衰弱經濟。所謂的Animal Spirit。(註5)

而政府可以下藥。下藥就是針對這幾點出手:能不能把資金趕到可以創造就業那邊去啊? 價格機制不保證就業,政府可不可以出手去創造工作啊? 景氣悲觀,政府可不可以出手救市,讓景氣樂觀啊?

凱因斯主義裡面有個代數k,是凱因斯的徒弟康恩(Richard Kahn)發明的,所以叫K,是指Mutiplier,乘數效應。沒有乘數效應,凱因斯主義的經濟學會倒掉。投資不振,透過神奇的K,對經濟的危害可以放大好幾十倍,而反過來,政府讓幾百個青年掃街,創造廉價而無趣的工作,透過乘數效應,可以帶動整體經濟發展!

但凱因斯主義的政策沒那麼好操作。缺少了處理通膨的辦法。通膨問題是西歐跟美國福利國常見的惡夢,怪的是昨天我請在港大唸書的學弟查北歐的通膨資料,沒那麼嚴重。福利國的通膨問題,傅利曼說是貨幣政策失當,張五常則是從合約結構那邊去講了。

闡釋工資下降之頑固的「效率工資」雖然得了諾貝爾獎,很難被證實是真是假--效率工資理論說,失業來自於企業為了提升員工效率,把薪水加的比員工應得的更多,一來獎勵,二來讓員工害怕被取代,因此企業的員工可以一打多,而企業把原本可以拿來多聘人的薪資基金集中在較少的效率員工身上,於是有失業。故事好聽,但我從來沒看過哪個員工覺得老闆給的錢是偏多的,總覺得老闆給少了,而採訪老闆,老闆總說給員工的是偏太多了,勞資雙方講法總是不一樣。

而救市出資金,往往會有「擠出效果」,畫虎不成反類犬的事情常有。失業問題,傅利曼用自然失業率跟Fooling Model處理(註5),UCLA學派的Alchian跟張五常則用資訊成本處理(註6)。



寫到這邊,小結一下,凱因斯主義的福利國與經濟計劃,主要還是建立在「有效需求不足」的假設上,但史達林可是沒管這個。